第6章

我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。其实我的东西并不多。这大半年来，我几乎把这里当成了家，但真正属于我个人的私人物品，用一个双肩包就能装满。收到一旁褪色了的书时，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。这是我大学时用过的专业书。看着这本书，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久远记忆，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我大一放寒假回家的那天，他正好也放假回来。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黄的旧毛衣，小心翼翼地翻看着我带回来的那些大学课本。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书页，低着头，声音有些发涩：“深子，大学里的书，真好看啊。等我以后赚了钱，第一件事就是去报个夜校。我也想接着念书。”那时候的他，是真的对知识有敬畏，也是真的想改变命运。后来我们合伙做短视频，刚起步的头三个月，数据惨淡得让人绝望。有一次，他以前厂里的工友刷到了我们的视频，直接在评论区里阴阳怪气地嘲笑：“哟，这不是打螺丝的张晨光吗？怎么，抹头油穿西装，还真做梦当大明星啊？”那天晚上，看着那条点赞越来越高的嘲讽评论，我焦虑得整夜睡不着觉。我觉得是我没用，写出来的东西没人看，害得兄弟跟着我一起丢人现眼。是张晨光拎着两罐几块钱的劣质啤酒，一脚踹开地下室的门，把一罐冰啤酒贴在我的脸上。他咧着嘴，笑得没心没肺，眼里却透着一股狠劲：“深子，愁个屁！挣钱不丢脸，穷才丢脸！别人笑就让他们笑去，老子不在乎！我相信你的脑子，只要有你在，肯定能把我捧成大明星！”这句话，在空荡黑暗的办公室里，仿佛还有回音。可是现在呢？他真的成了几百万粉丝簇拥的“大明星”，享受着粉丝的吹捧。早就不记得当初那个羡慕大学课本的穷小子，也不记得那个说“挣钱不丢脸”的拼命三郎了。前段时间，他在直播带货时接连念错好几个常识性的字音，被弹幕疯狂嘲笑。下播后，我私下里委婉地劝他，现在大小算个公众人物了，平时少去酒吧，多抽点时间看点书，充充电，免得以后再露怯。我明明是为他好，可他当时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，阴阳怪气地顶了我一句：“怎么，李大才子，又开始嫌弃我学历低了？”原来，从那个时候起，我所有的真心筹谋，在他眼里，都成了高高在上的嘲讽。我自嘲地笑了笑，将那本书塞进背包的最底层，拉上了拉链。我坐回电脑前，点开了那个命名为“下月排期”的文件夹。里面是我这三天三夜没合眼、熬尽心血赶出来的七个爆款预备脚本。我面无表情地按下删除。进度条一闪而过，文件夹瞬间变得空空荡荡。连同我这半年来所有的心血、情谊和天真的幻想，一起被彻底清空。借着手电筒微弱的光，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曾经挥洒过无数汗水、寄托过无数梦想的的空间。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张晨光，我倒要看看，没了我的脑子，就凭你自己，能做出什么破烂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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