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：玉箫里的低吟

谢长歌背着他，踩着断崖边的碎石往下走。陈烬的头垂在他肩上，呼吸浅得像风里将熄的烛火。衣襟上全是血，黑的，黏的，顺着谢长歌的袖口往下滴，在石阶上留下断续的痕迹。他没喊疼，也没睁眼。谢长歌也没说话，只是把人背得更稳了些，脚底的泥沾了三寸厚，每一步都陷得深。药庐的门是虚掩的，门栓松了，左边那块木头裂了道缝，风一吹就吱呀响。谢长歌把人放在床板上，动作轻得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他转身去打水，铜盆里水还温着，是早上柳烟罗送来的——她说陈烬怕凉，总说冷。他没问她为什么知道。水盆边放着半块干馒头，已经发硬，边上沾着灰。谢长歌看了眼，没动。他拧了毛巾，擦陈烬的脸。血痂黏在皮肤上，他用力揭，陈烬的眉头动了一下，没醒。“你真能忍。”谢长歌低声说，像在跟自己讲。他把毛巾丢进盆里，水纹晃了两下，没溅出来。他转身去柜子取药，指尖在药瓶间停了半息，选了最贵的那瓶——“九转凝血膏”，宗门禁药，只有大长老能批。他没批，是偷的。瓶口封蜡还带着体温，说明昨夜才从丹房取出来。他挤了药，抹在陈烬胸口。伤口很深，皮肉翻卷，像被什么活物啃过。药膏一沾上，血就止了，可那伤口边缘，隐隐浮出一道暗红纹路，像烧焦的藤蔓，顺着经络往心口爬。谢长歌的手顿住了。他没擦。也没动。只是盯着那纹路，看了足足三息。然后他笑了。他转身，从腰间解下玉箫。箫身温润，白玉无瑕，内壁却有细微裂纹，像蛛网，密密麻麻，缠着一道极淡的黑线。他没点灯，只把箫口对准陈烬心口，轻轻一吹。没有音。可屋里的烛火，忽然矮了半寸。陈烬的七窍，缓缓渗出一缕黑气。不是烟，不是雾，是凝实的，像墨汁滴进清水，却不上浮，只往下沉，直钻进玉箫的裂纹里。箫身微震，那道黑线，亮了一瞬。谢长歌的嘴角，终于扬了起来。他闭上眼，轻声道：“终于……认主了。”他收起箫，转身去倒水，动作自然得像刚做完一件寻常事。水声哗啦，他没回头，却听见门轴轻响。柳烟罗站在门口。她没敲门。也没说话。手里攥着半张纸，纸角焦黑，边缘卷曲，像被火舔过。她盯着谢长歌，眼神空得像雪地里冻僵的井。“你吹的曲子……”她声音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，“我梦里听过。”谢长歌没转头。他把水杯放在桌上，杯沿留下一道水痕，斜斜的，像一条断了的线。“师姐，你该歇了。”他说，语气像哄小孩，“这药要敷三日，你别守着。”柳烟罗没动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鞋底沾着泥，是刚从后山采药回来的。泥点蹭在门槛上，留下两个模糊的印子。“我梦见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喉结动了一下，“我站在祖师殿里，手在烧。底下全是人，跪着，喊着…你也在。你吹箫，他们就…化成灰了。”谢长歌终于转过身。他脸上还是笑，温和的，带点无奈的笑，像在看一个做噩梦的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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