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荆州少年

守钟人和安生站在一条土路上，天刚亮，雾还没散，远处有城墙，灰蒙蒙的，不高，城墙里有炊烟升起来，一缕一缕的，飘到半空就散了。安生问：“这是哪儿？”守钟人看着远处，一个少年从雾里走出来，穿着青布衣裳，背着书箱，十二三岁，瘦瘦的，眼睛很亮，他从他们身边走过去，没看见他们。守钟人说：“跟着他。”他们跟在少年后面，进了城，城不大，街两边有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早点的，少年走过的时候，有人打招呼，“居正，又去考秀才？”少年点点头，没停步。一个老头站在路边，看着少年的背影，说：“这孩子，五岁入学，七岁能通六经大义，咱们荆州，几百年没出过这样的人了。”另一个说：“他爹也就是个穷秀才，能供得起？”老头说：“供不起也得供，这孩子，是读书的料。”安生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，守钟人说：“他叫张居正。”安生说：“知道。”他们跟着少年，走到一座衙门前，门口站着几个穿青衫的读书人，都在等，少年站到队伍最后面，把书箱放在地上，旁边一个人问他：“你是哪个县的？”少年说：“江陵。”那人点点头：“江陵张家的？”少年说：“是。”那人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安生问守钟人：“他能考上吗？”守钟人说：“能。”安生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守钟人说：“刚才路边的人说的。”安生说：“路边的人说的你也信？”守钟人没说话，衙门口开了，少年们一个一个走进去。那个少年也走进去，安生和守钟人在外面等着。放榜那天，少年的名字排在前面，他站在榜下，看着自已的名字，没笑，旁边的人恭喜他，他点点头，还是没笑。一个穿官服的人走过来，站在他面前，少年抬头看他，那人四十多岁，面白，有须，眼睛很温和，“你叫张居正？”少年说：“是。”那人说：“我是湖广巡抚，顾璘。”少年愣住了。顾璘说：“你的文章，我看了，写得好。”少年没说话。顾璘从腰间解下一根犀带，递给他。“这是赏你的。”少年不敢接。顾璘说：“拿着，你以后要当大官的，这根犀带，不算什么。”少年接过犀带，捧在手里，顾璘看着他，说：“我听说你十二岁考中秀才，这次考举人，本来能中的，是我让他们不录你。”少年愣住了。顾璘说：“你太年轻，中了举人，就要进京会试，万一中了进士，二十不到就入朝为官，对你不是好事，你还需要磨练。”少年低着头，不说话，顾璘说：“你怨我吗？”少年抬起头，“不怨。”他说。顾璘笑了，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三年后，你再来。”他走了，少年站在那儿，手里还捧着那根犀带。安生和守钟人站在旁边，安生说：“他是故意的？”守钟人说：“是。”安生说：“为什么？”守钟人说：“为了让这孩子多走几年路。”安生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个少年，少年还站在那儿，看着顾璘走远的方向，风把他的衣裳吹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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