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三天
三天安守忠的信送出去之后,骆谷道里开始下雨。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得看不见的冬雨,落在脸上像针尖扎,泥地不打滑,但冻得人骨头缝里渗凉气。三天每个人的靴子上都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壳,走起路来嘎吱嘎吱响。他们走到山口前十步停住。周元翻身下马,动作很慢,左腿拖在地上,比安守忠跛得更厉害。他单膝跪下,从怀里掏出一块帛布——是安守忠写的那封信。“末将周元,见过陛下。末将奉安将军令,带青泥岭一千人,前来归降。”他把帛布双手举过头顶。“末将把寨子烧了。临走的时候往北边派了一队假斥候,告诉史思明的人——青泥岭还在。史思明不会知道我们降了。至少半个月之内不会知道。”李言接过帛布。帛布被体温焐得微温,上面安守忠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把帛布递给身边的安守忠。“你的信。你自己收着。”安守忠双手接过帛布,折好放进怀里。他走到周元面前,把周元从地上扶起来。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周元在安守忠眼中看不到被俘虏后的恐惧和不知所措。而是一种坦然,是他周元在跟随安守忠十二载中,从未见过的轻松。安守忠伸手把周元歪着的盔正了正,周元伸手把安守忠肩上的一根松针摘掉。“腿还疼不疼。”安守忠问。“下雨天疼。不下雨不疼。”周元说。“这里不下雨了。”“嗯。不下雨了。”陈玄礼在一旁按着刀柄,看着这两个人。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周元。你的兵,武器交到左边堆上,甲胄交到右边堆上。蜀中军不杀降,不搜身,不辱人。交完了武器甲胄,排队领粥。粥是热的。”周元转过身来,对身后的一千人喊了一声:“交刀。”一千人齐刷刷把刀解下来,往左边走去。刀堆在地上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第三天,李言站在官道边,看着新降的一千人和之前的两千降兵排成队列,被编入蜀中军的辎重营。他们还没有发新靴子,脚上穿的还是叛军的旧靴,靴底磨穿了洞,有人用破布塞着。张五郎扛着那面褪色的“唐”字旗站在队列前面,旗面被北风吹得猎猎响。他仰头对李言喊了一声:“主帅——今天教他们写什么字。”李言看着他。过了一会儿,他走到张五郎面前,拿起秃笔,在旗面的背面写了一个字。“唐。”他把笔还给张五郎。“这个字教他们写。不管正不正,写了就算。”张五郎低头看着旗背面上那个字,又抬头看了看自己旗面上的那个歪“唐”字。他咧嘴笑了一下,很快又把嘴抿上了,扛着旗跑到降兵队列前面,把旗子往地上一插,开始蹲在地上用树枝教他们写字。安守忠也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在泥地上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唐”。那根弦不是崩断了,而是卸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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