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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月。骨头一根一根接回去。声音慢慢回来了。能说短句子。"妈。""水。""疼。"我妈守在病床边。她的化疗中断了。医生劝过她几次,她不听。"我闺女不醒,我吃什么药。"我醒了之后,她又开始吃药了。但人已经垮了。原来胃癌晚期患者,是经不住七天七夜不合眼的。她瘦得颧骨突出来,眼睛深深陷下去。吃一点东西就吐。吐完抹抹嘴,转头还笑着问我。"宁宁,今天想吃什么?妈给你煮。"我看着她。心里那个咔哒一声断掉的地方。慢慢地,一点点,又有什么东西在长出来。不是原谅。是疼。我妈的疼,和我的疼,原来是一样的。舅妈来看过我一次。带了一筐橘子。站在病床边,半天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憋出一句。"宁宁,舅妈那时候不知道你有病。""舅妈对不起你。"我看着她。"舅妈。""哎。""你那天读到我的消息,为什么不回?"舅妈眼圈红了。"舅妈以为你妈说的是真的。""舅妈以为,你是不懂事。"我笑了一下。牵动了胸口的伤,疼。"舅妈,以后谁跟你说,谁谁有病不懂事,你能不能问一句——""你自己问过她吗?"舅妈低着头,眼泪掉在橘子上。她走的时候,我没让我妈送。我妈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。轻轻地说。"宁宁,是妈把你推下楼的。""不是。"我说。"是。""妈。""嗯。""是这个世界把我推下楼的。""你只是没拉住我。"第二天,社区医院的心理咨询师来了。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医生,姓林。她不像主治医生那样问东问西。她就坐在床边。"宁宁,你今天想说什么都可以。""不想说也可以。"我看着她。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我哭了很久。哭到肋骨疼,哭到喘不过气。林医生递纸巾。"哭吧。憋了多久了?""一年。""嗯,那哭一年都不算多。"我妈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她背着我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林医生临走前,跟我妈说了一句话。我隔着门听见的。"阿姨,您女儿不是矫情。她病了,病得很重。""但她比很多病人都坚强。""她撑了这么久,是想让您看见她。""您看见了。还来得及。"那天晚上,我妈给我读了一本书。是我高中时候写的日记。她从家里翻出来带过来的。那些字她以前从来没看过。她一页一页念。念到我十六岁那年写——"今天妈又骂我了。她说我是赔钱货。""我想,如果我是男孩就好了。她就会爱我。"她念不下去。把脸埋在我手心里。哭得像个孩子。"宁宁。""嗯。""妈爱你。妈一直都爱你。""妈就是不会爱。"我摸了摸她那头花白的头发。"妈。""嗯。""我知道。""我一直都知道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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