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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海那日，是初六。天还没亮，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。我扶着黄婶刚到码头口，身后忽然有人着急喊我。“雁秋姐，你等等。”我回头看见福源批馆的账房陈砚生抱着布包跑来，满头是汗。他把布包塞到我手里，压低声音。“昨夜我和砚生回馆里翻了一夜，从旧柜底下找到的暗账，这里面是你这些年寄给贺先生的侨批回执，还有存底。”“我想你以后也不在了，给你拿走留个念想。”他还想说什么，我手里的布包忽然被人夺走。“原来你的老相好就是他啊。”贺明舟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。我伸手去抢，却已经来不及。里面的纸张散落满地。他看着我，满脸讥讽。“林雁秋，你昨日才签和离，今日就让男人送你走。”“你真是一刻也等不得。”我没有理他，弯腰去捡地上的纸。一张，两张。每一张都是我那些年咬着牙写下的平安。字字都是谎。可若不这样写，他在南洋又怎能安心活下去。我刚捡起一张，贺明舟忽然抬脚踩住另一张。那是我第一次寄给他的平安回执，纸角陷在泥里，被他踩的发黑。我抬头看他。“松脚。”贺明舟低头看着我。“怎么，怕我看见你装了十年的证据？”我突然觉得这些念想不要也罢。站起身对着陈砚生道了一声谢，牵起黄婶朝着船上走去。就在我踏上船梯时，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一个瘦老头挤开人群，跌跌撞撞冲到贺明舟面前。是福源批馆看门的李伯。他年纪大了，跑的上气不接下气，怀里抱着本发黄的旧账册。“明舟，别让林娘子走，沈家骗了你，也骗惨了贺家！”“你从南洋寄回的钱，十年里只有头一笔到了贺家。”“后头全被沈家批路截走了，那些说林娘子改嫁的回批，也不是邻里们写的！”沈若蘅脸色发白，赶忙开口。“老东西，你胡说什么！”“明舟哥，你别信他，他肯定被林雁秋收买了。”李伯被她气的满脸通红，翻开账册，颤抖的手指着上面的几行字。“我没胡说，老头子我敢拿性命做担保！”“这里有每一笔批款的去向，有沈家经手人的签押，还有被退回的回批存根，明舟你自己看！”贺明舟顺着李伯的手指看过去，账册第一页里夹着旧侨批。侨批上是他的笔迹。那是他当年从南洋寄回的，而账册上写着南洋贺明舟寄回三十元，福源批馆转贺家。再往后翻，第二笔，第三笔……每一笔后面都不再是贺家签收，而是沈家批路代转，而且上面一分钱都没有。贺明舟的嘴唇动了动，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沈若蘅扑过去，伸手就要抢账册。“明舟，这都是假的，他们串通好的！”贺明舟猛的抬手，第一次推开了她。沈若蘅踉跄后退，满脸不可置信。“明舟哥……”轮船的汽笛响起，我扶着黄婶站在船板上往下看。风从江面吹来，吹的我眼眶发涩。身后，贺明舟回过神来。他猛的抬头朝我追过来，声音嘶哑。“雁秋，你别走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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