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第9章

我爸的腿好了之后，走路有点跛。他不再出去打工了，整天在家喝酒，喝醉了就坐在院子里发呆。奶奶也不骂人了，也不喝酒了，变得很安静，安静得不像她。有天下午，她把我叫到堂屋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，梳着两条大辫子，穿着碎花褂子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“这是你大姑。”奶奶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，“这是她刚生下来的时候，我抱着她照的。就这一张。”我接过照片，翻到背面，空白。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“庞……庞……”奶奶想了半天，没想出来。“庞秀英。”“对，秀英。”奶奶点头，“你爷爷给起的。”“你把她送走的时候，哭了吗？”奶奶沉默了很久。“哭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，“可你爷爷说，哭什么哭，又不是死了。”“后来她真死了。”奶奶没说话，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，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，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。“我想过去看她。可你爷爷不让。”她抹了一把脸，“他说，送走了就不是咱家的人了，死也是别人家的事。”“你后悔吗？”她没回答，把照片重新包好，塞回柜子里。“奶奶问你个事。”她转过身来，看着我，“那个……那个东西，是不是秀英？”我没说话。“你跟我说实话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是不是她回来了？”我还是没说话。她突然跪下了。九十度弯腰，额头贴着地面，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。“你跟她说，奶奶对不起她。奶奶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，从地板上反射上来，“让她走吧，别再害人了。”“她没害人。”我说，“是你们自己害的自己。”奶奶趴在地上，没起来，也没动。我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听见她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，像气球被戳破，最后一点气从里面漏出来。那天晚上，奶奶没出来吃饭。第二天早上，也没出来。我推开她的房门，看见她躺在床上，被子盖得整整齐齐，手放在身体两侧，像是在睡觉。可她的脸是青灰色的，嘴唇是紫的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，已经凉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膜。旁边放着那张照片，黑白照片，碎花褂子，两条大辫子。她看着照片，眼睛半睁着，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。我伸手探她的鼻息。没有。我站了很久，然后转身出门。走到走廊上的时候，她站在那里。碎花裙子，湿头发，苍白的脸。这一次，她的脸上有了表情——是哭。没有声音的哭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滴在裙子上，没有痕迹。“够了。”我说。她摇头。“够了！”我提高了声音，“爷爷死了，小姑死了，奶奶也死了。够了！”她还是摇头。“还差一个。”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带着回声，“还差一个。”“谁？”她看着我，不说话。我懂了。“是我？”她不说话，转身走进了阴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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