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中风后第二年，婆婆有了好转的迹象。她的左手渐渐恢复了力气，能攥住勺子，能自己端杯子。后来她试着用左手写字。第一次写，花了将近十分钟。在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，歪歪扭扭三个字：“谢谢你。“我拿着那张纸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两年了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三个字。从那以后，婆婆开始频繁地用左手写字。一开始一个字要一分钟，半年后写一整句话只需要几分钟。她写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：“建军多久没打电话了？“我骗她说上星期刚打的，他忙。她看了我一会儿，在纸上又写了一行：“你说谎的时候嘴角会往右歪。“我愣住了。原来她一直在看。那些我以为她在发呆、在犯糊涂的日子里，她什么都看在眼里。有一次半夜我起来翻身，看到她的左手正费力地往床底伸。我以为她掉了东西，趴在地上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。她摇摇头，在纸上写了两个字：“没事。“我没有多想。那年冬天特别冷。婆婆半夜突然高烧四十度，浑身抽搐。我打，说至少四十分钟才能到。不敢等了。零下十五度。我穿着单薄的睡衣，把她裹在棉被里，背在背上。一百三十斤。我一米六，九十八斤。路上全是冰，深一脚浅一脚往两公里外的镇卫生院跑。摔了四跤。膝盖磕破了，血顺着裤管往下流，糊了一鞋底。到卫生院时，值班医生吓了一跳。“这是你什么人？““我婆婆。““她几个孩子？““三个。““其他人呢？“我沉默了。“就我一个。“隔壁邻居陈翠花第二天早上看见我一瘸一拐地回来，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转头进了屋。婆婆挺过来了。退烧后她睁开眼，看到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，手上还有被冰碴子划的血痕。她用左手颤巍巍地摸了摸我的头发。那天她在我掌心里写了一句话：“你比我亲生的强一万倍。“后来很长一段时间，日子虽然苦，但有一种奇怪的暖。婆婆教我包她老家的酸菜馅饺子，用左手比划，嘴里含含糊糊地指挥。我包得奇形怪状，她就笑得直流口水。那些日子，比我结婚以后任何时候都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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