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一年后,夏天。陈屿的新论文发表了。影响因子比三年前那篇高出一倍。我挂了二作。这一次,是光明正大的、名正言顺的、没有任何人能置喙的二作。论文末尾的致谢栏里,他写了一行字:"感谢沈知予在数据分析阶段的卓越贡献,以及她教会我的一件事——活着本身,就是证据。"我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吃三明治,差点没呛死。他靠在对面的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看我咳嗽,表情得意得不行。"至于吗?""你把这种话写论文里?"我咳完了瞪他,"审稿人不得觉得你有病?""审稿人又不知道我在说什么。""那全世界搞生物的都看得到!""那正好。"他站起来走过来,弯腰凑近,声音低下去,"让全世界都知道。"我没躲开。也不想躲了。至于我妈。最终判了一年八个月,缓刑两年。不重,但够了。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她坐牢。我要的是她再也没法用一瓶维生素让我跪下。出狱后她试图联系我,电话打了几十个,我一个没接。有一天她堵在我学校门口,我远远看着她,站了几秒钟。她比以前老了很多。没有旗袍,没有珍珠项链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,头发白了一半。她看到我,张了张嘴。我转身走了。陈屿在旁边,沉默地跟着我,没问为什么。走了很远之后,我说:"我不恨她。"他嗯了一声。"但我不会再让她靠近我了。""嗯。""我以前觉得她是这世上唯一爱我的人。"我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被她亲手毁过、又自己爬起来的人。阳光落在他肩上,碎金一样。"现在我知道了,"我说,"不是的。"陈屿看着我,眼睛很亮。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。只是伸出手,把我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。指尖蹭过耳廓,和三年前草坪上夕阳底下那张照片里的逆光剪影重叠在一起。"走吧,"他说,"吃火锅去。"我笑了。很久没这样笑过了。发自心底的,没有恐惧的,活着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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