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洛知予在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下醒来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。和管教所里那种混着血腥与霉臭的味道不同，这里的气味干净、清冷。她试着动了动手指，剧痛立刻从指尖传来。“醒了？”声音从床边传来，温和，平静。她艰难地转动眼珠，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坐在床边。三十出头的样子，眉眼清隽，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，正低头看着她。“这里是德国海德堡大学医院。你被从火场救出后，由匿名委托人转移到这里治疗。”他没有问她疼不疼，也没有说你已经安全了这种废话。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信息，像一台机密的机器。她安排的那些人将她救了出来！洛知予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。“别急着说话。”他站起身，倒了杯温水，插上吸管递到她唇边。洛知予含住吸管，水流入干涸的喉咙。她有些审视地看着他。他也任由她看，坐在椅子上，继续翻看病历。“你的手部有多处骨折和脱位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。我会尽力恢复它的功能，但不能保证完全复原。”主治医生叫陆行舟。他没有问她从哪里来，没有问她经历了什么。每天查房时，他会告诉她今天要做什么治疗，会有什么感觉，大概会疼到什么程度。他不说忍一忍就过去了。他说的是：“会疼。如果你受不了，可以喊出来。”洛知予没有喊过。她早就不喊了。换药的时候，纱布从创面上撕开，带起新生的嫩肉，她咬紧牙关，额头渗出冷汗，一声不吭。陆行舟的动作很稳，力道控制得极准，尽可能减少她的痛苦。但他没有叫她别忍着，也没有夸她坚强。只是在换完药后，往她手边放了杯温水。这是洛知予在废墟般的生命里，第一次遇到不试图拯救她的人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做他该做的事。不靠近，不追问，不施舍。这让她觉得安全。但也仅此而已。她的心已经死了。和雪球一起埋在了那棵梨树下。某个深夜，洛知予从噩梦中惊醒。梦里是管教所，五个教官围上来，她无处可逃。惊醒后浑身发抖，蜷缩在床角，断指传来阵阵幻痛。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陆行舟站在门口，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没有开灯，只是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，然后坐到靠窗的椅子上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照出他安静的轮廓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就这样坐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，他站起身，把已经凉透的水换成了温热的。“早餐想吃什么？”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。洛知予抬起眼，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，指尖微微蜷了一下。那是她封存已久的某样东西，第一次出现了松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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