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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到驻地的时候天快黑了。一个土坯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,两排平房。带队的男人叫老周,四十多岁,本地人,在这儿干了八年。他带我们参观了一圈。教室两间,桌椅破破烂烂,黑板上的字擦不干净。宿舍四间,上下铺,铁架床,被子是旧的,有股潮味。厕所在院子最后面,旱厕,一个坑。苏然看了一眼厕所,脸色变了。“这这怎么上啊?”老周笑了笑。“习惯就好。”我把行李放在分到的床铺上。铺上被子,整理好东西。从箱子侧袋里摸出那张照片。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。睡觉前苏然趴在上铺探头下来问我。“晚朵,你为什么来支教啊?”“想做点事。”“什么事?”我想了想。“跟自己有关的事。”她大概没听懂,但没追问,缩回去了。我躺在床上,听见风在窗外刮。很大的风,把窗户框子吹得咣当响。这里的风跟家里不一样。家里的风是闷的,关在楼道里转来转去。这里的风是直的,从天边刮过来,什么都挡不住。第一次觉得呼吸这么顺畅。第二天开始上课。学生不多,全校加起来三十七个,从一年级到五年级混在两间教室里。我教语文。站在讲台上的第一秒,底下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黑的,亮的,脏兮兮的脸上嵌着一双双干净的眼睛。他们在看我,看的是我。不是透过我看别人,不是在我脸上找另一个人的影子。那种被看见的感觉,我二十二年来第一次体会到。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。“同学们好,我是你们的新语文老师,我叫林晚朵。”前排一个小男孩举手。“老师,你的名字是哪个晚?”“早晚的晚。”“那朵呢?”“花朵的朵。”“晚上的花朵。”他歪着头想了想。“那就是月亮花吧。”全班哄地笑了。我也笑了,是真的笑。不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,不是为了像姐姐挤出来的。是自己的笑。晚上躺在床上,我把枕头底下那张照片拿出来看。照片里的人在笑,但笑得很累。眼睛使劲弯,嘴角使劲翘,像拧紧的发条。我看了一会儿,把照片翻了过去。我不需要这张照片来证明自己存在了。那些孩子看见我了,苏然看见我了。我自己也看见我了。风又刮起来了,窗框咣当响。我闭上眼。第一次没有失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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