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

林强愣了一下，沉默了几秒。再开口时，声音里的笑已经挂不住了，带上了几分恼怒：“林婉，我还真是看错你了！”“咱们从小一起长大，你就这么对自家人？”“自家人？”我差点笑出声来。“你不是说我是外姓人吗？”我一字一句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“你说我嫁出去了，就是外姓人，而你才是老林家的根，对吧？”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。“巴掌扇我脸上的时候，你说我是外姓人。报警要抓我的时候，也说我是外姓人。”“现在麦子要烂地里了，我又是自家人了？”我还是没忍住，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。“林强，咱们之间没有自家人这三个字了。”“你爱找谁找谁，以后别再打我电话！”我这句话一出口，电话那头的林强明显被噎了一下。几秒钟的死寂之后，他的声音突然炸了：“林婉！你别给脸不要脸！我叫你一声妹妹是抬举你！你”话没说完，旁边王桂花的声音就插了进来，急急忙忙地往回拽：“哎呀婉婉，你别往心里去！”“你哥他不是这个意思，他就是嘴笨，说话没把门的。”“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”我听着她这副做小伏低的语气，只觉得可笑。前几天一脚踹醒我，把湿麦子甩我脸上的时候，可不是这副嘴脸。“嫂子，不管是不是这个意思，我跟老公已经回家了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不会再过去了。”王桂花还想说什么，我直接打断了她，不让她开口：“我还是那句话。你们要是想挽回损失，现在赶紧去雇人，赶紧割麦子。”“八百亩地，能救多少救多少。”话音未落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侄子林伟的吼声，隔着手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他妈的，这到底怎么办啊！我刚才去田里看了，麦子全倒了！”“全泡在水里了！穗子都烂了！这还收个屁啊收！”那声音又尖又慌，带着走投无路时才有的歇斯底里。林强在那头骂了一句什么，声音乱了。手机好像被碰到了地上，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。我没再说话，不再管对面的慌张，直接挂断了电话。把手机递还给学徒，声音没太大起伏。“再来这个号码的电话，不用接了，直接拉黑。”学徒点了点头，转身跑回田里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远处收割机在麦浪里划出一道道整齐的线。夕阳把整片麦田染成了暗金色，空气里全是新割的麦秸味儿。手机上天气预报的推送还在通知栏里挂着。未来小时，老家将面临新一轮强降水，局部地区大暴雨。八百亩地，别说农机手，就算神仙来了，也救不回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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