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
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后来又冲下去几趟了。只记得雨一直在下，水越来越急，嗓子喊得发哑，胸口像烧着一样疼。等到坡下再看不见有人挣扎、也听不见谁在喊“救命”的时候，我两条腿早就像灌了铅，连抬都抬不起来了。我撑着最后一口气爬上坡，往地上一趴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半天都缓不过来。雨水顺着脸往下淌，嘴里全是泥腥味。坡上已经站了不少人，老人、孩子、妇女，挤挤挨挨地缩在一起，个个脸色发白，谁都没心思说话，只抬头看着下面。村子已经被水淹得不像样了。浑黄的洪水还在往低处灌，好些木板顺着水一路漂。刚才还看得见的几条小路，这会儿已经全没了影，只剩一片浑浊翻滚的水面。那片熟悉的养殖场，棚子塌了大半，先前满场扑腾的鸭子，这会儿早散得七零八落。远远只看得见零星几只还浮在水面上，别的不知道是自己游走了，还是被水卷到了别处。我喘了好一会儿，才勉强缓过一点劲来，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。这时候，我才察觉到有人一直站在旁边看我。我偏过头，看见王大发就站在不远处。他浑身湿透，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，脸色白得厉害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那副平日里横得不行的样子，这会儿已经半点都看不见了，只剩下一种还没从鬼门关回过神来的发怔。他看着我，喉咙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可半天，都没说出来。我也没力气听。谢谢也好，后怕也好，问我为什么救他也好，这时候我都不想听。怎么说都是一条命。我又缓了一阵，才撑着地慢慢坐起来。王大发还站在那儿，呆呆的，像是整个人都空了。我看着他，声音哑得厉害，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：“我救你是一码事。”“你想害我的鸭，是另一码事。”王大发嘴唇动了动，脸色更白了。我盯着他，胸口还在起伏，喘着气说，“等回过头来，我再收拾你。”缓过来以后，我才去找大哥，他把车开得很远，好一会儿我才见到我妈，和那一群鸭子。我妈几乎是一下就扑了过来，抓着我胳膊上上下下看，眼圈红得厉害：“你跑哪儿去了？你要吓死我啊！”我的鸭子仍然在边上叽叽喳喳。“人回来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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