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宫里设宴那日，姜令窈在镜前坐了很久。青芝替她理着衣襟，絮絮说着今日的宴是给戍边归来的镇北王接风，听说那位王爷战功赫赫，圣上亲弟，却常年在北境。姜令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低头，袖中那卷黄绫硌着手腕。门被推开。谢珩立在门口，目光掠过她盛装的衣裙，顿了一顿。“今晚你不必去了。”姜令窈抬起眼帘。“你身子未愈，留在府中歇息。”他移开视线，“云黛随我去便好。”舒云黛立在他身后半步，一袭湘色宫装，扶了扶发间的点翠步摇。姜令窈望着她，然后望向谢珩，“我想去。”谢珩一怔。她回来后，再不曾主动向他提过任何要求，他心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，忽然松了一松。“那便去吧。”“府中马车不够宽敞，你乘后头那辆。”姜令窈垂首。姜令窈独自坐在后车中，隔着车帘，能望见前车隐约的轮廓。谢珩与舒云黛同乘一车，她将帘拢放下。车行至长街中段，忽然剧烈一震。马匹嘶鸣，车身歪斜，随即像失了控般向前狂奔。她扶住车壁，听见前车也传来惊呼声。车帘掀开一线，她望见谢珩探出半个身子，正厉声喝令驭者。然后他缩回车内。隔着两道车帘，她望不见他的神情。但她听见舒云黛的惊呼声隐隐传来，望见谢珩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。她的马车越跑越快。风灌进来，将她的鬓发吹散。她听见他喊，“令窈！你自己当心。”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冲出城门，失控般奔向荒野。最终在一处山林边缘，前车堪堪停住。后车却一头扎进林间，车轮卡入沟壑，再难动弹。谢珩跳下车，大步往后奔。舒云黛踉跄跟着，一把拽住他衣袖。“谢大哥，”她面色煞白，声音发颤，“我好怕。”他脚步顿住，姜令窈从倾覆的车中探出身来，望见这一幕。暮色里，他立在两车之间，距离她不过二十步。舒云黛攥着他的衣袖，他低头看她，眉头紧蹙。然后他转向姜令窈。“你留在此处，”他说，“我将云黛送至安全之地，便回来接你。”姜令窈望着他，暮风拂过她散乱的鬓发，她没有问“万一你回不来呢”，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他转身，舒云黛被他护在身侧，步履匆匆，没有回头。马蹄声渐渐远了。姜令窈倚着倾覆的车轮，望着那条他们离去的路。林间起了风，吹动枯叶，沙沙地响。她将身子蜷紧了些，袖中那卷黄绫硌着心口，硬硬的。她想，他大约是回不来了。远处响起脚步声。不是一人，是许多人。她抬起头，望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树林。黑衣人从四面涌出，甲胄无声，步履轻捷如夜行的豹。他们将她围住，为首之人缓缓抬手，然后摘下了面罩。月色落在那人眉目间。他看着她，目光掠过她缠满白布的双手，掠过她膝上洇开的血迹，掠过她苍白如纸的脸。“阿窈。”他说。“本王来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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