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

陆悬出了别院，夜风一吹，脸颊上那一巴掌留下的痛感反而愈发清晰起来。怒火降下去一点后，他耳边仿佛又想起了越翎歌刚才的话。“我不会嫁给你了。”“你听不懂人话吗？”那声音冰冷，像一把开了刃的刀，直直捅进他心里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。却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越翎歌的时候。那是在北原，一望无际的草场和蓝天白云，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。然后他看见了她。十四五岁的少女，骑着一匹通体枣红的小马。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，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。马蹄踏碎了水洼，泥点毫不客气地溅脏了他月白的锦袍。周围的人面色一变，她却勒住马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，带着毫不掩饰的狡黠和挑衅。她下巴微扬，用生硬的中原话问：“喂，中原的小白脸，吓傻啦？”没有道歉，只有鲜活到刺眼的生命力。所以他竟也没生气，反而笑了。后来他教她说官话，她学得费力，急了就冒出叽里咕噜的北原话，腮帮子鼓着，像只气呼呼的小兽。他批阅文书时，她就趴在旁边桌上，一会儿玩他的笔，一会儿扯他袖子问东问西，闹腾得他无法专心，心里却奇异地不觉得烦。那些日子，风是暖的，阳光是亮的，她笑起来的样子，比太阳还要耀眼。他是爱她的。爱她身上那股鲜活、坦荡。她像一道过于炽热的光，不由分说地照进他的生命里。可是……爱是真的，不喜也是真的。越翎歌是烈日，是燎原的野火。她太亮，太有主张，太不像一个该依附于男人、温顺谦卑的王妃。她看他时，眼神里有爱慕，但更多的是平等，甚至偶尔带着“你也不过如此”的骄纵。这让他感到一种不适。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完全掌控、温柔解意、以他为天的妻子。所以三年前他们即将拜堂之前，许清沅出现了，带来了一道神谕。他忽然有了一个阴暗的念头。他需要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，来磨平她过于锋利的棱角。他要让她知道，离开草原，离开父汗的庇护，她能依靠的只有他。他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“不详”，让她的世界一点点缩小，最后只剩下他这一方天地。于是，他在给她的补气汤药里，加入了一点别的东西。一次，两次……九次。他看着她眼中的星光在流言中逐渐黯淡，甚至开始怀疑自己。看着那只本该翱翔天际的北原雄鹰，渐渐收敛羽翼，变成了困在他掌中的金丝雀。他以为他成功了。他甚至准备好了，在这一次从陇西回来之后，就真正娶她。给她王妃应有的尊荣，将她永远留在身边。他从未碰过许清沅，苦修也是真的苦修。除了在射箭的事情上动手脚之外，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越翎歌的事情。甚至逼她下跪磕头，也是为了能够顺利降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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